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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2日星期三

人猫情缘

#风中寒


“阿露,我们回家!”我忍住泪水把它抱起,放在纸箱里。一路上,含着忐忑的心驾驶,怕它在我不留神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阿露,我们到家了!”五分钟的路程像千斤重压在我身上,总算回到家门前。我抱起它,悄悄在其耳边说。它挣扎抬起头,无神的看了我一眼,竖起长长松松的尾巴,摆动一下,头一偏,竟然就这么在我怀里断气!

眼泪像缺提的河水翻滚下来,心是一片片被撕裂的剧痛。就那么三天时间,活泼调皮的宝贝死了,叫我如何接受这突来的巨变?这圣诞节迟来的礼物叫人太沉重!

事发三天前,看见它把便盆的木屑翻到整地上,还责怪它为什么那样做。当我把它放在腿上,如常的像拍婴儿般拍它那胖胖的屁股,它却不经意的发出疼痛的叫声。检查一番,却没看见任何伤口,可是它却不停哀叫。当我发现它无法排尿后,即刻送到兽医处挂诊,打了针,配了药,希望它如前一次病了,三天就复原了。

可是,它并没排尿。次日的肚子硬梆梆的,刚好碰上周末,兽医只能叫我再等第二天带上诗巫寻求治疗。它已痛得无法发出任何呻吟,当我抚摸它轻叫它时,只能轻轻摆动毛松松的尾巴示意……

总算它撑到天亮,撑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抵达诗巫的兽医处。看着已化为血水的尿液被抽出来,把阻塞的结石推回膀胱,希望藉药物化解,我匆匆把昏睡的它带回家。

它慢慢苏醒过来,微弱的抬头讨水喝后,又微弱的伏在那儿合上眼。当我呼叫它时,它轻轻摆动尾巴示意。我用毛巾把它包裹以取温,它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我,摇摇尾巴。

五点,它忽然开始呼吸困难,我赶紧带到兽医处,七上八下的心紧紧揉成一团。它大口大口的喘气,痛苦的睁大眼,但是令人心痛的是,每一声对它的呼叫,它都微微摇尾示意……

半小时过去了,它的舌头慢慢呈紫色,心知大限已到,我难过的抱起它,带它回家。而宝贝却选择抵达家门一刻,永远离开……

十一年前,女儿从姑姑处带回一只小猫,白色黑斑点,哀叫了一晚,于是再抱回一只黑漆漆的作伴,开始了今生的人猫情缘。看着两只小不点慢慢长大,黑的吃的圆鼓鼓,取名胖胖,而白色黑斑点的对任何名字不领情。女儿甚至呼叫它干盘面、云吞面,它就是不理睬,最后以它特别的叫声命名“喵喵”。

人常说,动物是很有灵性的,我在抚养猫的岁月中,不能不承认这事实。从未特地训练,胖胖从小就显露其灵性。它依在我膝盖上站立,伸出一只抓,扣住我衣领,经过多次我才发现,它要我俯下脸让它亲抚。更令我惊讶的是,它清清楚楚的喊我“妈”!

那是令人震撼的心灵沟通,也是每天它对我无数次爱的表现,无论早晨醒过来、送我上班,等我回家,看报时躺在我怀中,它都会不时的在我下巴摩擦,轻轻的呼唤,“妈……”

后来,我决定训练喵喵,不亲不唤我,肯定没猫料吃。经过相当日子,喵喵为了填饱肚皮,总算毕业了。从此,无论我多累心烦,只要猫在怀里,天大的事当被盖,我几乎是为了猫而活。

胖胖另一个绝招是,若它不想摆着臃肿的身子过来,当我叫它时,它挺挺下巴,眯眯双眼,送个飞吻过来。那种慢动作的魅力,常令我神魂颠倒,飞奔过去把它抱在怀中,紧紧拥着,而它也乐于分享它那满足的低鸣。

后来,友人送了一只蓝眼暹罗猫,其脾气简直坏透,打架是它的专长。曾有段日子,喵喵被打得不敢回家,躲在草丛好久,还以为它失踪了。好不容易把它找回了,蓝眼挡在门口,发出雄霸的挑战,喵喵转身就逃。

我狠狠的把它打一通,但也只有那一次它没反抗。过后,它开始攻击我,只要是为了喵喵回来,人猫大战撕杀的得常常双方都血流成河。好长的一段时间,我和它都在备战中。后来,也许它总算了解到不能在我家天下为王,但也不完全屈服,总是在找机会突击。

随着岁月的流逝,胖胖的健康开始衰退。首先是它的牙齿,慢慢腐烂,一颗接一颗被拔得几乎光了。后来是感冒与它形影不离,常常看兽医,但我没有把它放弃。我常对着它说,万一哪一天我俩任何一个有三长两短,留下的一个怎么办?我先走,谁会像我那样当宝贝般照顾它?若它先走,十年的人猫情缘,如何割舍?

然而,零八年端午节前夕,胖胖在器官衰竭的情况下抛下了我。当我在它弥尔之间抚摸它,呼唤它,它就是那样无力的抬头看看我,微微摇摇尾巴……

为了狠下心与它割舍,当我提着锄头挖它的坟墓时,我狠狠的,大声的诅骂它没良心,比我先离开,欠我的人情未还,难道等来世?然而,看着它躺在洞穴中已消瘦一大片的躯体,我的眼泪却那么不争气的滚下来。我还在墓上盖了一片三夹板,深怕野狗把它翻出来。

我告诉自己,不可再养猫。因为蓝眼已提前在除夕,和野猫战斗太多,全身受伤发炎而结束它那好斗的生命。现在只剩喵喵这只老猫,不知何年何月又要为它挖坟?那两只先去的猫,还真会选日子,在大节日魂归天国,存心让我无法把它们从我心中抹去!

也许,人猫情不该就此结束,侄儿看我养猫成精,他也想拥有一只。于是,八月中,他捡回两只被遗弃的小猫,高高兴兴带回家,可是也伤伤心心哭了一晚。无论他喂于牛奶、鱼、饭或猫料,它们始终咪咪喵喵哭了一个晚上,不肯吃或睡。次日清晨,姑丈致电求救,我坚持拒绝,但傍晚补习回来,两只小猫已在我家。想起一部电影的导盲犬米露,于是我把两只不速之客命名咪咪和露露。除了刚到那晚,露露不停咪叫,咪咪大大方方抱着我的脚趾头大哽,累了躺在我脚板上呼呼睡去。

两只小家伙很快把家来个天翻地覆,老猫喵喵都怕它们三分。每天回来,客厅是一大堆撕烂的报纸,在责备声中,把我两腿当树,一骨碌爬上来,跳下去,又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我卷起报纸在它们屁股上猛打,才逃之夭夭。晚上更是不论蜜蜂,蛾或壁虎,杀个片甲不留。

两个月后某天,咪咪显得无力,一脚板肿得像番茄,以为它被蜜蜂叮着。带去兽医发现它患了急性感冒,露露也赶紧打了预防针。一星期后,小咪咪就这样走了。露露也病得不轻,还好它熬过来了。

就这样,老猫喵喵剩下了个伴。露露长得很壮,比任何猫身长一个头。每晚注视着天花板的壁虎,等它下到门顶,碰一声,露露飞快从地面跃起,壁虎和它同时落地。含着胜利品,躲在桌子下,玩上一个晚上,直到壁虎一动也不动为止。白天累了就翻着肚皮,睡个天翻地覆,那种睡相任何人看了都要发出心会微笑,忍不住摸摸那白白软软的肚皮。

我训练它亲我,但它每次想尽办法从我的熊抱中逃出。也许是如此,它练就一双像袋鼠般强壮的后腿,抱住我的手使劲的踢,牙齿不停的但也很有技巧的咬我,不让我真正受伤。这也是每晚我在观看电视,露露找不到壁虎时,我成了它特大的壁虎假敌。

我从没想过这段幸福的日子会这么短,毕竟养了露露只有一年四个月。都说了,这些猫还真会选日子,圣诞节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发作,前后只有那么三天时间,它就这么忍心抛下我,回去找咪咪。我希望它真的已和咪咪相聚,不然我掉了那一大把眼泪把它埋在咪咪身边是白费了。

老猫喵喵还真懂事,昨晚躺在我臂弯睡了一晚,仿佛在安慰我。外面风雨交加,菠萝蜜树下的露露,包着毛巾,是否感到寒冷?而我,泪水浸湿被枕,今夕人猫情缘如何割舍?


写于2009年12月29日


(刊登于2010年5月23日《星座》文艺副刊)

一行有机蕹菜

#曾经沧海


看,这是一行多美的蕹菜。青绿祥和清风格外细腻。

精简的一致青涩,想在阳光下精悍与矢志不渝。

各展冲劲,你传热,我递荫。各自借助乘胜成。

远方大树有小庙,堂已成寺,法音袅袅,正是小菜的趣味与香共享,受用长天。


欢喜小菩萨,最爱送上已供过佛的花絮陪伴,做出多可口的食疗。

老菩萨与住持,话家常,开示雾里清香格外亲与净,耳内外不惑,存法喜、自在菜叶飘。

一滴清流,尽是小提醐,洗涤尘垢,大树小草,快乐澡堂。


(刊登于2010年5月9日《星座》文艺副刊)

母校的老樣子

#eL


往母校的路,已盡量配合記憶,學欄桿的正直,但不學人家生銹。老燈柱仍在門口,是母校的牙簽,每年剔掉一班班畢業生。校長、老師,年歲都定期增多,卻仍然用力握手,呵呵笑。校工的花園,用陰涼作封面,多年來,一直在改版。嗯,桌椅都不爭氣,還是沒長高。球場還是那么闊,還是一樣,常常作弄回音,害它迷路。呵呵。草,對,母校的草,真守紀律,頭發短短的。旗桿好久不見,仍舊愛國,沒國歌依然立正。

呵呵。都沒變。母校真戀舊呀。哪像我,長高了還沒事就回來,威脅威脅母校門牙的高度。


(刊登于2010年4月25日《星座》文艺副刊)

一壶越沉越香的酒

#(北大)卓雨浓


踩着那一块块发亮的瓷砖,我依然可以感受到瓷砖下的黄泥地。一片片被油漆粉刷过的城墙,依然透露了一丝丝的怀旧感。拆毁的建筑,建起了一座座华丽的大厦,但似乎还能从隙缝中看见那历史的景色。四合院里的大树,在一座座亮丽的建筑中更加显得格格不入。路上拥挤的人潮,但我听不到任何叫卖声,呼吸着这古老的气息,闭起双眼想要寻找那几千年的文化。沉重的步伐仿佛踩在冬天的大雪,一步一步的我就这样走进了北京。

这个充满着古色古香的城市,一直是我向往的。每一个脚步都好像踩进了历史的阶梯。身边每一片叶子在风的鼓舞下透露了,细细沙沙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每一个砖块都经历了这历史及文化的摧残。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造就的,这些都是几千年的沉淀。仿佛老酒般,越沉越香。一颗颗陌生的眼睛,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他们脸上的尘埃,肩上沉重的包囊,不禁流露出这岁月的摧残。时代的变化,社会的转化,时间的流逝不仅为北京城带来了新的面貌,也不禁透露了这虚假的华丽。

奥运的到来是全球华人的骄傲,是北京的光荣。几千年前的皇帝也似乎在等待这文明的一刻。奥运的袭击,翻新了这古老的面纱,将一块块的砖瓦用发亮的瓷砖填补。破旧的城墙被从新刷,破窄的胡同被改为道路。霓虹灯取代了烛光的阴柔,发亮的招牌在玻璃的反射下显得更加闪耀。荣耀总是一时的,那辉煌的一刻总是只有那一瞬间。风光后的北京仿佛台风袭击后的都市,透露了无限的漏洞和瑕疵。难道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文明?所谓的发达?所谓的跟上世界的脚步吗?

还没学会走路就想飞,这是不可能的。连地基都没扎稳的建筑要怎么盖起来呢?还在支支吾吾的小孩又怎能朗读呢?的确,我必须承认,北京在外观规划上确实可以媲美外国。那些发达科技的产品,华丽的建筑,好比冬天后的花草,绽放着华丽的美貌。但这华丽背后的空壳却再一次打破了这场美梦。就好像一颗完美无缺的苹果,掰开来却是发霉的。看似文明的城市,其实却暗藏了黑暗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这就是素质问题。北京改变了人们唾弃的腐朽,但却改变不了人类素质的腐败。拥挤的人潮,个个牙尖嘴利的面孔透露不出一丝的人情及温暖。市场中的真真假假早已湮没了消费者。身边的一口痰,一把鼻涕溅得到处都是他们却习以为常。红灯闪闪的警示却未能停止司机的鲁莽。路人在人行道上随时有车祸的危险。每一份没一秒都活在危机中,喝下去的这杯牛奶不知道又是不是下一个三聚氰氨。虚虚假假,你永远无法预测你是否已经被欺骗了。这难道是我们的愚蠢还是他们的奸诈?这就是所谓的素质问题。一个城市是否发达成功,不是在于他拥有多少的世界第一,不是在于它是否有比人家更多的财富。而是这城市是否存在素质修养。这就仿佛一瓶红酒,酒瓶的华丽不能使它成为最好的红酒。反而是那沉淀多年的红酒才是关键。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将眼光放远。而不只是局限在当前的华丽,这是虚荣的!今天你成功了,所有人都在赞扬你的表现。但掌声过后呢?回过头来看,却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怪谁,因为这些或许是文化背景摧残的强迫而造成的后遗症。但看到了缺点我们就应该抓住重点,对症下药。我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工程,而是需要长时间的调试和教育。但这不就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吗?那些堆得像金山的钱与其将它们浪费在华丽的虚假上,我认为这些钱更能为社会带来更多的益处。试想想,将这些钱拨开落后地区发展教育,为下一代改头换面,这不更能为中国的未来贡献吗?中国是我们的祖国,是全球华人的中心。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一百年后,我希望不是看到一层层华丽的外衣在不停的更换,而是这衣服里面的内容。时光将会使北京这壶酒,越沉越香。直到这壶酒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酒。


(刊登于2010年4月25日《星座》文艺副刊)

那水色轻盈的清流

2008年连心文学奖佳作奖

#百合



那青涩的岁月像是结满略带酸涩果实的树,摘下那些记忆果实,酸得呛口后,味道竟浓得常留心头,反刍中,竟是甜意渐滋长的缅怀。

离乡已久,已远,偶灯下夜读,某些熟悉的情景,就如荡漾水波,轻拍记忆岸边,翩跹的思情像脱缰野马奔回那童年小径,而王校长显然是个形象鲜明的故人。

求学生涯里,形形色色为师者,都曾是点缀人生的色彩,有者淡,有者浓,淡的未必不宜人,浓的也未必是神来之笔,而王校长那种属于军人的威严和文人的儒雅,竟揉融成一种慑人的气质,让他犹如行走山光水色里一个醉人的身影,淌漾清流中一个清晰的倒影,俨然就是小镇远山含笑,清水蜿蜒的山水画里一抹最动人的淡雅笔调。

一贯的淡色衬衫,多数是白,偶有些乳黄浅绿浅蓝薄灰以云淡风轻之姿轻泻,那些颜色此刻回想起,竟都是蘸饱了水气的狼毫,以随心之姿挥洒而去的淡晕,没颜色中又分明有层次,有颜色中又是一幅玄远空旷的意境,一如他所给予的印象:简约淡泊朴实中牵出矜重肃穆的风范。

王校长的家离学校不远,是一排高脚木屋的中间一栋,门前是木阶梯引伸到小径,径前有长年郁绿的树遮凉,是莲雾吧!印象中常有成串的粉红果实萦绕其中,若隐若现的惹人遐思,而那半掩的屋里,像也加了一层神秘的薄纱。

师母常是纱门里一闪而过的倩影,她不公开露面的低调让我仅仅由一瞥而过的闪影中捕捉到她片刻的白皙瘦削,和一种勾勒得出的贤淑。王校长虽贵为那湮黄年代里备受崇敬的一校之长,一家过着的却是深居简出的生活,这让咱们更觉有神秘之感。

王校长高瘦适中,炯炯照人的一双眼睛满是坚毅,最是慑人,不怒而威的神情让咱们总是远远见到他就收敛燥劲,一管鼻子矗挺如座沉默的山,不必要的、无聊的闲言都非他紧密成一线坚定的嘴唇里轻易吐出的言语,外表和气质上,他有些马英九的味道,还多添了些硬朗刚直。

与王校长一段渊源适于他是我的华文启蒙老师,除二、三年级外,到小六,他一直是我的华文老师。在多年横竖撇捺与文为舞间,在斟字酌句寻找思维的殿堂里,不时浮现脑海里的还有当年故人在课室循循善诱的画面。

还记得那时,当众教师都在光度适中,窗明几净,凉快舒适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准备教材,校长室却是在一小间窄挤的储物室。那时常心存困惑,以他为一校之长,怎委屈置身于窄小闷热的储物室?但王校长完全自在于那环境的束缚,也许他追求的是一种心灵的自由和精神的慰籍吧!

五、六年级时,因职务关系而与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他常吩咐我到校长室做些报告或委派任务,常常我来时,他总忙着,有时他叫我稍等,待他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我立在他桌旁,环顾这只有一扇窗一扇门的储物室,靠墙的地上放满了锄头、畚箕、大剪刀、扫把、水桶等的园艺和清洁用具及运动器材,另一角则堆满了借贷课本,中间靠左墙放了张陈旧木桌和木椅,桌上常放满了书本、作业、文件、文具等,仅腾出一小空间供他伏案书写。

那时,唯一的窗口常有晨光射入,尘埃就不甘寂寞的在光影中飞舞,越显得那空间的拥挤窘迫,在下午时,那急升的高温让整间小室如烘炉般闷热,连那唯一风扇的转动也显得特别缓慢,特别有气无力,在斑驳烙着光影,长着翅膀的尘埃飞舞之空间,一切影像仿佛模糊黯淡,却又清晰的映着王校长一个犹上了美丽釉彩的感人影像。

教育,在那犹如香烟缭袅小庙的小室里,竟是他一生虔诚侍奉的事业了,那叫我联想的是暗夜里的一个陶碗,一面镜子般的清水上漂浮着的纯白花瓣,一缕似有似无又牵魂迷魅的暗香,盈袖的却是缺了形式的重量,那种精神上的一种庄重。

红木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华暗换,王校长在毕业前耘隐彼岸,旧日风景从此成了昨日残梦的浮光片影。十多年后,在一个异乡的车站偶遇,其步已颠踬,容颜已苍衰,眉宇间已少了爽飒逼人的神气,却多了迟暮的寂浩景色。我蜕化的身影让他沉浸在记忆的网里,旧事纷扰,已叫他无从拣起,原来岁月已翻过千重山,度过万渊水,渐行渐远。一盏茶烟的翻阅旧事,他才恍然记起断简残篇。

匆匆告别后,辗转又过了好一些时日,某日突听闻王校长已仙逝,不禁有告别一个年代之伤感,仿佛那年代的一抹莹润闪亮的色彩也已悄然飘落,隐入暮色。

在世态世情如魅影扑飞鼓翼,传统价值颓倒衰塌,精神贫瘠的此时,王校长那淡淡的身影,犹如一条澄明的清流,低微而清澈,缓淡而深远,水色轻盈,在阳光下含着璀璨的七彩,淙淙流着……


(刊登于2010年4月25日《星座》文艺副刊)

冲出生命的迷惑

2008年连心文学奖佳作

#蓝溪



想起表妹告诉我,你的遭遇,让我不禁哗然。

屈指数一数,你我已有三年没见面了。最后一次,是在外婆家相见。而现在的你,还好吗?身在何处呢?

自从实习完毕后,失业整整八个月。我的心可说是急如火焚,七上八下的。柴、米、油、盐,可是个天大的问题。虽然爸妈养得起我,可是面对家境并不富裕的我来说,讨工同面试的开费,可是笔额外的开销。不能补贴家用的我,怎能开口伸手向父母索取额外的花费呢?

在等待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好致电挨间挨校的询问临教空缺。而你我的缘分,就在那时掀起……

你我相遇在二姨那间古老的商店。记得当时二姨叫你帮我拿行李上楼时,我还在质疑你是谁。后来才知道,你是在店里打工的外劳小妹,客籍人士。而对你的印象深刻,是你拿口五音不全的潮州音。音虽不顺,但却听得懂。音调轻得仿佛是微风吹过的风声。

你,拥有一对亮澄的双眼,一头及耳的短发同黝黑的皮肤。个子并不高,笑起来一对深凹的酒窝,若隐若现。因为家境的关系,令你不能像一般同龄的少女一样去上课,享受无忧无虑的学子生涯。你常说,很羡慕表妹们拥有一个可称得上是富裕的家庭,能够穿着白衣蓝裙去上学。当时你还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好好的珍惜这样的家庭,决不会对家人大声吼叫。如今,句句犹新,犹如在耳边刚想起。

在那执教的日子,幸亏有你陪伴我,才不至于那么的无聊。而你,每一次吃饭的时候,总不忘开口叫人。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每一次,我放学回家,你都会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而接近考试的时期,那堆如山高的试卷,都是你帮我一起整理的。你我的房间就隔着一道木墙。而你我往往都会隔着那片一寸的木墙聊天,尤其是在就寝的时刻。

也因为与你相寝在隔邻,我才能侥幸的逃过一劫。学校的学生,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不只无心向学,目无尊长,还刁蛮无理。甚至还挑战师长。原本已病情不轻的我,忙于训导学生同试卷之间;搞得生病三个星期都没有去看医生,只靠自己买药吃。却没想到病魔已经入侵我的肺部,闪亮着红灯。

有一天晚上,三更半夜突然喘不过气,从床上一跳而起。那晚的我,拼命的拉开门锁,却无法把房门打开。就这样的一边拼命歇斯底里地吸气,一边拼命的拍打房门。直到你被我的拍门声吵醒,跑出来。而我也在那一瞬间才想到,那晚自己下了两个锁。那一刻,我拉开了上面的小锁;推开门,冲了出来跪在地上拼命吸气。而你急忙跑来拍打我的肩膀,直到那口气喘了过来;我的全身也在那一刻虚脱了,软趴了下来。

隔天周会的教师节,望着一脸失望和疑问的学生;接过他们亲手制作的卡片和食物,同校长说了一声,刻不容缓的飞车回家。没想到因为一时疏忽没就医,却带来了连续两个月的难忘回忆。

由于那里医疗措施缺乏,爸妈希望我每天来回好照顾我。那八十八公里的路程对当时的我来说,像是行走八千里路一样的漫长、煎熬。只要一咳嗽,我就如坐针毡似的,面临大敌般。无论早午,只要一吸到寒冷的空气或咳嗽,我就会喘不过气。除了不能开冷气,热如火炉之外,怕的是开车开到一半,一咳嗽就喘不过气了。而握着驾驶盘的我,就会放慢速度,有时甚至停在路旁直到能呼吸了,才走。

连续一个星期的来回,由于下午有补课,加上体力无法负荷,我选择留下来过夜。之后每晚由你陪我同眠。只要我半夜一咳嗽,你就会充当我的父母,从熟睡中爬起来为我拍打背部,倒上一杯热水。那段日子,可辛苦你了。白天要看顾店,晚上要照顾我这个病人。精神上的煎熬加上睡眠不足,令你的体重急速下降。看着这样的你,令我想起之前父母彻夜未眠照顾我的日子;让我明白了双亲的伟大,也了解了佛家说的:“肌肤受之于父母,病在儿身,痛彻父母心”。

我的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当天晚上你没有听到我拍打房门的声音,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人间了……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表妹诉说你的遭遇时,我有多么的心疼和替你感到不值。为什么会这样呢?命运之神似乎没有眷顾你的意思。

未知何故,你向二姨提起离开的念头。离开后,你到别家店打工。在那,你认识了披着狼衣的男人。未受过教育的你,误以为可以嫁个好人家,无忧无虑的过日子,不用回到家乡去。没想到,却是场恶梦的开始。爱情,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坚强。但是,也可以毁了一个人。尤其是这种爱,根本是包裹着糖衣的陷阱,把你推下万劫不复的地狱。

因为爱和无法控制的情欲,你献出了你的贞操。怀着孩子的你,甚至不懂孩子的父亲是谁。而面对玩弄你感情的两个男人,你无能为力要求他们负责。即将临盆的你,在家中由母亲为你接生。哪知胎儿太迟出来,在肚里窒息了而逝了。那残忍的一幕,任谁联想到都会心酸;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你,更是情何以堪呢?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生命,刹那间变成一具没有呼吸的躯体,你心中肯定不好受。为人母者的喜悦,在那一刻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崩溃。心灵受到的创伤,肯定比生理上来得痛苦、难忘。你心中的伤口,几时才能结疤、痊愈呢?之后,你就失去了音讯,现在也不知身在何方。

你知道吗?在我的心中,我已无形中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我为你的遭遇感到心疼。但也为你的愚昧与天真感到遗憾和惋惜。为何你会这样糊涂呢?可是,事已至此,姐姐我已无话可说。

妹妹,姐姐想对你说:“富裕的生活,并不能保证你的终身幸福。而爱情,也不能担保永远甜蜜。唯有懂得自爱的女孩,才会懂得爱人与被爱。”

姐姐真心的希望今后你可以从迷雾中看清你的未来,冲出生命的迷惑,不再迷失自己。好好的找份工作,好好的活下去。也期待你可以觅个好人家,踏踏实实的老实人;懂得爱护你的男人,过完你的下半生。


(刊登于2010年4月11日《星座》文艺副刊)

鱼能留下什么?

#曾经沧海


我是什么样的鱼跟什么样的水有关系。

好水,好鱼。

水深,鱼美。

肟处安静涧溪皆是我的家乡。

我肉鲜甜美味道好,只是人的口感觉而已,其实也说是我的贪婪大海的自由,与同类鱼儿在一起的乐趣呀!

大海,深而圆满,我可以无忧虑。我的一家大小都活跃其中,这就是我们的乐土。

适时游戏,这可比在小溪谷流连的舒适得多了,也不必害怕被大狗熊掳掠。

大海,深度游卧任我,就算是有更大波浪以及沙鱼也不怕,因为我身体柔软有恣,能直能伸;仰望蓝天,与海水共谋生存之道而天外有天,没有任何顾虑。就怕栽在人类撤的钢网、保丽龙网!这是在领略牢笼的痛、苦与悲呀。

这是生死关头,而且相当难受的生死。比起当初在上游的垒垒磷壁拼搏还哀。

数鱼远古致今,都是在这片圆圆的净土叫“地球”过活。人与鱼都进化了,人很爱我们的肉、鱼鳞、骨、及卵,我也可以接受人那么欣赏鱼类,可是,是鱼是不是都要受这种鱼命?

我除了进化被欣赏,还能做什么?

没有骨气,生态也不象很凯旋,我只有留下鱼言「比较象人的遗遗?」:欢愉为鱼,与水常悦。无法来去 困长弯曲腕,鱼儿舍身鱼躯先死。

楚天无我,楚水无情。

鱼儿鱼儿,有人类就没有我。

除非鱼跃龙门。


(刊登于2010年4月11日《星座》文艺副刊)

礼春

#曾经沧海


春天往往还未到立春就飘然而至,所以对她特别期待,盼望。

挂在屋檐下的盆栽虽然孤单,但切是矜持瞩目又轻盈地提醒春的莅临:白天它就娇憨轻柔道细语,夜间它可忙碌绣新庄,在准备,在活跃,在引导我们,让我们看在眼里面,动在心里,告诉我们时间没有空隙,还是赶紧做功课吧。

对,我们也要做迎新春的功课。

刚拿起扫帚来个大清理,抬头看到楼梯下边有个大蜘蛛在它的网里睡觉,我快速找到去年用过的竹叶竿,等我准备好要用时,蜘蛛网还在,大蜘蛛已不见了。我在担心它会不会溜进我的房间,迎面切飘一阵细雨来了。

是不是我也应该上去阁楼外把早上拿来晒太阳的土豆,新米及菊花茶扛进来呀?这些都是在过年大派用场的好东西。我三步两步抵达阁楼时,细雨已经不细,很「粗」了。

我喘着气在收拾,就看到路边一棵木棉树的花片,花絮翩翩飞舞在清闲的天空,有新掉落的,也有干枯萎的,煞是好看。我呆了一会儿,检起掉落在我眼前的三两片,老是感觉是不是风的力度很清纯,很柔和可亲在提醒我什么呢?

呀,春雨也是有些懒洋洋的。

我切感到空气还是有少许热气,雨水慢慢又怯弱了,刚刚还是稠中带密,真是细腻得很。

我头顶着雨珠从阁楼步回到屋内,一阵的茉莉花茶香就迎接我了。哇,还夹着欢笑声呢。原来一屋子都是儿时久违的好朋友齐聚一堂在兴奋地吱喳,又高兴,又带着洗刷工具,我深感窝心,多年未重逢,未细诉长短,我已经流泪了。

奇妙的早春已经为我挂上开心的笑靥,听到了吗?人与花在笑,屋里与外都波动着跳跃着春的润雨,风的轻盈,可爱的小猫眯着眼在娇语呢。


(刊登于2010年3月28日《星座》文艺副刊)

爱要怎么去爱

#楚天


文心:

你是不是因为窒息而消沉了?

几天里,你的思维就像手机的简讯在浩瀚的天际漫游,找不到接收站般茫然无措。那样漫无目的的微波,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懂得的,而我偏偏察觉了你的波动。

你是在苦闷吗?

你是在分裂吗?

我想起日本优秀的文艺评论家厨川百村的《苦闷的象徵》以及美国的汤玛斯·佛里曼《世界是平的》书中的话來。但那些毕竟是属於他们认知的东西,而你呢?

我喜欢苦闷与分裂。细胞分裂中有无丝分裂,有丝分裂及减数分裂的分别,同样的你的文学的苦闷与分裂也少不了这样的成长。我不知道你会选择那一种分裂法,但我相信不论是那一种,它都自发性地进行着。

也许你会问:自发性会有线索,迹象可循吗?

当然是有的,不然文艺心理学怎能被创作出来呢!要知道,没有创造就没有发展呀!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分裂当成永远的苦闷,还是苦闷后的喜悦,而且你愿意等待这样的喜悦。

如果你连等待也不愿意,那么你的苦闷不过是追求速成的解脱,就像不想经过作茧自缚的蛹,注定美丽是幻想的泡沫,蜕变是可怜的早夭。

要知道天是不妒英才的,而是英才自负而过於脆弱啊!

你是不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脆弱不是要你情感泛滥成灾,黛玉葬花是情感的泛滥,读了宋词而自杀也是情感的泛滥。难道你不能将泛滥的泥沼变成沃土,去梳理去开垦去剪断理还乱的纠缠吗?不梳理的情感就像泥沼,会让人越陷越深。可惜的是,有太多的人不想去梳理,反而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调解剂,抱著“船到桥头自然直”得过且过的心态。而你不正是这样吗?

卡夫卡的《异形记》是一种分裂,它变异出可贵的人性。这样的人性正如同你的苦闷,不过他懂得提炼成并粹取结晶。而你,竟让我担忧。

我担忧你的苦闷与分裂像极扩散的癌症,化疗电疗只是加速摧毁免疫系统的溃败。

我不想悼念你,就如同海伦·凯勒不去悼念没有勇气的哀伤!

文学
漫游天地间,何须犹自怜



文学:

“我是不是真得很丑陋?!”

那天,我不小心把朋友的秘密放上网了。我天真地以为道歉可以了事,没想到────

他们说我在网络上写的是曝露他人隐私,虽然不具真实姓名,不过含沙射影了,所以不能轻易地道歉了事。我不敢告诉爸妈,更没有人可以诉说!

“写甚么写,写到惹出事来!”

“早就叫你不要上网去玩那些东西,就是不听!”

“喜欢写作,爱好文学,我呸!”

“你惹祸上身,还要家人陪葬吗?”
哥知道後,我肯定完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手写我口,难道我心口如一不对吗?

“没想到她的内心是这么丑陋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亏你对他这么好。我看一切信任都是假的!”

他们围剿我,说我假借你的名,行扰乱破坏之能事。可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有,我愿遭天谴!但,我还是唤不回已经逝去的友谊啊!

我好挫败,好受伤,好无助,也好无奈!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关闭和你的关系好吗?

心文
丑陋,还是真实?



心文:

你当然可以关闭和我的所有关系。但你必须确保永远不会想我!

我不是过於自恋,而是要你知道我从来没要求你会爱上我!

关闭键盘不过是弹指间的游戏,请问你要关闭的究竟是甚么呢?

我知道有太多人玩著部落格世界的同时,也将亲情、友情、爱情的故事开放地交流,甚至八卦的流言蜚语都成了夜里最迷人、最挑逗的诱惑。那里,有着无限的‘自由与民主’可以尽情挥霍,有着无限的‘青春与欲望’可以堕落糜烂。

“畅所欲言吧!”所有人都这么呼吁。

“反正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吗?这就是你们这群90後的天真以为。

你们都忘了我,忘了我有无处不在的特点,忘了我永远不属於你们的特点。我是属於大众的,我是属於你的他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愿意让我成为他们心灵中的人,我都属於他们的,但每一个人都不能独占我,这是我的特质。任何独占我的人,都会不自觉地为我失去理智。我只能被驾驭,不能被占有。所以当你说爱上我,你就要有能力承担“拥有我,但占有不了我”的困扰,否则你会迷失自己。有人说“不要在乎天长地久,只要在乎曾经拥有”,我是不是也要用这样的方法来安慰你呢?

我是被分享的,我是被共有的。不要尝试要我为你承诺,因为承诺会让我失去自由,失去生命力。我属於中文、淡米尔文、马来文;属於英文、泰文、西班牙文、希腊文;任何属於自己民族文字创作的,我都属於他们,甚至是口语的,图像的,我的出现都是一个可能。所以我不会因为地域、人种、肤色、国界、落后、文明、过去、现在等而偏爱谁。

我从来都不是滥爱,滥爱是属於那些略懂皮毛或不懂得我的内涵的人们自我以为的一厢情愿。每一个都用自己的文字来博爱我、创造我、提炼我、萃取我的人,我都爱。我爱他们懂得用我来宣达人间万事的种种,发扬人间真、善、美,不然人间是多么单调无趣。因此,你可以想像我是如何地享受爱与被爱了。

被从来爱与被,对我来说是享受,而不是负担!可是你呢?从你们这么多的讯息往来中,我不免发现青春期的你们正如许多过去都曾青春的人们一样,陷在“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处境中。我看待这是一个过程,一个准备成长的过程,一个提炼升华的过程。我期待你正视这过程,并且发现你的问题。

我犹记得你说网络世界的新奇是迷人的。新奇是因为多变,瞬间的多变,不可捉摸的多变。你喜欢这种多变,说它是无限创意,更为重要的是它随时连接虚拟的未知,永远让你充满新鲜感、刺激感及挑战感。

我不希望你成为不懂是非,滥用我,甚至猥亵我的一份子。不过我从来不责备他们,因为我相信他们可能是一时冲动,一时盲目。但我更相信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有“人肉搜寻”来纠正及声讨,不需要我多此一举的。即使没有,时间也将会验证他们的对与错。

你会好奇我是静观其变的坐享其成者,不是吗?

不要为我而困扰,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思维及主见。

也许,这时你最想摆脱困境,所谓“贫人愁贫贫不去,病人愁病病不疗”,你又何必钻牛角尖呢?

但是,为了爱上我,你必须为自己承诺,承诺你愿意坚持、愿意等待、愿意无悔、愿意守著正确的方向。最近诺贝尔文学得奖者米勒的消息,我想会是值得你学习的榜样。

文学
拥有还是占有?


(刊登于2010年3月28日《星座》文艺副刊)

今夜不知时已过

#曾经沧海


自己有个梦想:重新攀登儿时攀登过的高峰,虽然我已不在年青。

在这深夜,风与暗淡的月亮光芒在飞舞,扰我长相思。

荧火虫唤起儿时的记億,就是一闪闪,一段段。

呀。登马当山而已。当然不是很难,山的直度斜线也不是喜马拉雅山那样的经典;只是时空不一样,现在看山已不是山了。

哈哈,那当年看的难道是大树不成?

是树,很多树,大大小小,有百年老老弱弱;有青逡皂白。还有靠山立绩孤单不知名的花树。

此刻的子夜,测试不容分深浅;薄冰激凌叹无诗。自己青少年儿没有用心用功夫学习,苍狂妄想一帆风顺。就是只会一项专业而已,试问今天如何能立足道场?如何站?占?战?

我尤豫,也惶恐。

远处,我神似听到一线轻语:自责与忏悔是没有用的。还是立刻行动吧!

忽然我的视线有若亲昵似春雨在飘移,是自家小猫咪?是整个晚间消遥在林里兼顾找晚餐的猫妈妈吗?

瞬时又似人头晃动,树叶与初雾共舞非舞,我心一下就飞扬起来:这多么像我年少的一窝小朋友呀。

当年呀,无忧郁是我们这一堆小朋友的商标。快乐与手舞足蹈是等号。迎风看云无须愁问路,雨中欣慰笑逐揪老鼠。

那雨停了呢?去爬山了。

想一想,都是家后面的小山岭而已。捉小鸟,采野菜,唱童谣,比赛爬树采红毛丹又不被红蚂蚁叮着……记忆里印象最生刻的是登马当山了。那一次是大工程:因为是小学毕业证书领回家后全学校学生老师一起定江山呀。

我及二位哥哥还有双亲都竭力支持这个全校最大超酷的体育活动,太棒了,欢腾洒脱。人本来就是在这个地球上生活养命,既来之,则安之,后要善待之。当然爬山涉水,游戏的本色精彩,与亲爱的家人,善良的朋友相聚就是最高享受观感,至美纵然不是永恒,大慨就在那一刻开始吧。

回想那么一个纯真,洒脱,无忌无束的年代,久远不见面的朋友,我们毫无结盟或任何科技联系,都还是靠单纯的书函往来的亲切……心呀酸呢。

我心悠悠,念古人而泪下,思故友情长。想一想明儿就整装再上马当山脉一游吧,重温当年时,事与心境。呀,是又热盼荡气回肠了。

迎面一滴小水珠,又惊见夜深冷静, 睡意袭人来。

(刊登于2010年3月14日《星座》文艺副刊)

童伴

2008年连心文学奖佳作

#吉普赛


半个世纪了,片段回忆犹新……

风潇潇雨沥沥的夜里,两颗黑色物体凝挂在木条墙缝隙间,时而闪闪眨着。被吓坏的我,扑在老妈的怀里,埋着头不敢轻举妄动,手直6指着墙缝间那黑色物体。

感觉到老妈的身躯微抖着,似乎也被吓着,良久没移动,还把我搂得更紧。

待听见微弱的声音:“我……要……吃……”时,才恍然大悟,那是邻家不知是命苦、贫穷,还是被虐待的可怜小孩——阿昌。那两颗黑色物体,原来是他的双眼。

老妈托着光如豆般大的土油灯,在半明半灭下将木门拉开,让摇晃欲倒,无力再走动的阿昌进来。

阿昌穿着短裤破衣,全身湿透,冷得发抖的身子在一群蚊子的护送下,疲惫不堪地进来屋里。他拿饥饿、祈望、无奈的眼光直瞪着木箱钉成的饭桌上的番薯饭和咸鱼,不停地猛吞口水。俟老妈开口说:“吃啦”,他才端起碗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我吃剩的。那份暂时解脱饥饿满足的表情,任谁都难体会。

饭后,阿昌说他已离家三天两夜了。白天躲在丛林中,饿了吃野树的果;夜里则溜进我家,躺在冰冷的木凳上,在天蒙蒙亮前走了。

那夜,阿昌和我共被同眠,俨如手足。

虽然那时我年纪小,却还懂得故事是这样的令人心酸落泪。

自从阿昌的亲娘去世后不久,后母便迎进来,他的童年就没好日子过。这并非阿昌顽皮、叛逆,只是后母时常有意无意,无缘无故把阿昌当成出气筒、眼中钉。他身上的鞭痕累累,从没完肤过,甚至衣服也给穿得少。

我亲眼目睹后母把阿昌绑在木柱,在树上采一窝红蚂蚁从头上撒下,咬得阿昌直喊叫嚷着,更令人目不忍睹的是,后母还将红辣椒涂在阿昌的眼睛、嘴巴和肛门上,痛得阿昌呼天唤地昏了过去,后母却满足得在大笑。我见了无能为力,只能愣住洒下同情泪。

如果阿昌稍不听话,后母不知从何学来一套,把木枷套在阿昌的颈项,十足像古代犯人抄斩前的刑罚。木枷日夜卡在颈上,甚至还得去河里挑水。阿昌就是这样默默地承受着无名的痛苦。

更有一次,阿昌无辜的被后母推进橡胶片熏房,把门拴上,然后生了一堆火,让烟熏烘他。也不知何来的潜能,阿昌竟然能逃出鬼门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阿昌种种痛苦的遭遇,我们都看在眼里,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虽然我家境亦是家徒四壁,总算还能养活自个家人。老妈能让阿昌啖饭充饥,晚上躲进家里和我同眠,算是慈悲一片了,这是母性爱的体现。

自从我家搬迁到西连路十七哩巴都场垦殖椒园后,和阿昌如断了线的风筝,音讯杳然。

在家境许可下,我在古晋中华第一中学读完高中当教师去了。之后,也成了家。

一幌间,已是五十年的光景……

一年前的某一天,有位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到寒舍来找他要找的人。嘘寒问暖间,道出彼此的身世背景后,确实是失散了半世纪的童伴——阿昌。他是经过好几个管道才寻上门来。只见阿昌容貌已改鬓毛催,而我也没好到哪儿去,真是感叹岁月催人。

阿昌道出他一生最大的憾事,是未能在我老妈活着时见她一面。他无时挂念、感恩老妈苦中相救,才有今天活着的命。语中带泪地哽咽着话不成。

曾几何时,阿昌对其夫人叙起往事,如何承受着身心的创伤时,其夫人却说哪有这么悲惨的事,还说阿昌在哄取她的怜爱。

敢问阿昌是否会痛恨其后母时,他轻声轻语地说,人体都在九泉之下,恨只有伤神累体,何必再添一份苦。

每年清明节,阿昌会携带妻儿去扫墓凭吊,足见阿昌就是有宽容、通情达理的能耐。

亲人知道阿昌的遭遇后,便把他带走暂居在其家。这时阿昌才糊里糊涂,断断续续的修完小学。工作了一段时间后,阿昌便到深山野岭去当伐木工人。在伐木营工作期间吸取经验,认识树木的种类、特征、名称,量木桐记重量,样样到家熟练。由于工作勤奋可信赖,便得到老板的器重而升为木山经理。从此便改变了阿昌的命运。这该是一种造化。

反观当了三十多年教师的我,两袖清风是平淡度日的结局,也没好到哪儿去。

小时候,阿昌一路走来没有温暖的爱。今日的阿昌非贵则富,虽生活充裕,却不能弥补失去欢乐的童年。

五十年后,还能和童伴相叙,是一生中断不了的缘,灭不去的情。我好相信这是缘分。

那天相聚在一起时,驱车前往旧地看看。走在野草过头的小径时,像是淹没在凄楚的往事里,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老地方处处是野草树木,哪还有童年的足迹。何处是老妈相怜相惜的烙印。这时再也觅不回逝去的哀伤多过喜悦。

踏上归途前,两人抓了把泥土,回家去装在盆中种上沙漠植物,让它在缺少水分、养料和呵护的环境中,能否顽强的活着。

踩着夕阳余晖归去,灿烂的彩霞,辉映着和阿昌的身影,堪是影随身行,形影不离,心手相连。

黑夜即将来临,岁月也将流逝,与阿昌的相聚,该珍惜的该惜取。童年的时光已逝,晚年的岁月已剩无几,彼此应相惜。

人证、物在、情真俱在,这些触动生命真实的故事,一切都是真的。

童伴启发着善良、感恩的心灵,是一生的撼动。


(刊登于2010年3月14日《星座》文艺副刊)

2010年5月20日星期四

十二月的倾诉

#曾经沧海


小时候,没有让小孩子伤心的事,有的是尽情的玩与乐那怕是家中已没有粮。

每逢年节,更是欢腾忘我,毫无忧虑,因为那就是童年的美、乐、本事。可以嘻笑,哭闹,天晴下雨都可不拿伞,河里林中尽是床。

人的一生是先甜后苦?

我怀念的是每年十二月份,因为已是年底,也就是长长的学校假期。那一个年代,年底等于欢庆自由放纵,不用上课与解脱相差不多吧!还有天天可以跳跃农田,野外观蛙寻木薯,邻居家做客,胶林检干柴野菜以及不知名的花……太多美妙的事箩筐满满,一级棒。

最重要的是没有功课,没有人唠叨,田园生活可是无忧虑,到處是新鮮空氣,心花怒放,不快乐才怪。

那有小孩不爱奔腾嘻笑?

童年也无什家事国家事须要知道的,这个年代该是人生快乐的泉源,是他的天赋去游戏、是自然规律呀。

我想今天的儿童可未必如此写意,因为有太多的补习了。

而现代的家庭在城市里,空间太小。叫孩子门如何去感受清新、扑实、安全、自在?

父母们也忙碌于里里外外的生活,那能全程与孩子共享童年?

其实几乎所有的玩乐都有结束的时后,假期也不例外。长假一完,就是伤心的开始,心中有百般的不愿意,延续下去的就是下一个新的年初了。唉,又是开学了。

唯一难题也是好玩的是大雨。十月开始就段段续续大雨小雨了。每年的十二月初雨很频泛,难得早上天晴,过了中午就天灰天黑了。

妈妈尽量早早起身,先晾好衣服,才出门做事。当然午后的大雨突然而来的会叫大人们收衣服得很狼狈,做子女也忙的不欲乐呼,还边拉边扛衣物篮子倒蛋多过帮忙。

当雨下了一阵子愈来愈大后,母亲会叫孩子们帮忙拿出大大小小的木捅塑胶捅称水。这个差事太好了,因为我们都会变成湿淋淋的。过后就可做露天沐浴,那是大人与孩子们皆大欢喜,而在我们的身心是绝对快乐、清爽、兴奋哟。

下雨天的玩乐是很多的。当大雨溢满道路,把分岭都淹盖了,我及邻家小朋友们就把满地的黄泥水当做天然游泳池,又喊又叫,那会认为还有山硼土裂的危机呢?

记臆中,细雨事关母亲发愁的时刻,是令人担忧及伤感,是属于大人的。尤其是清晨时分的毛毛雨,又拿伞什么的,好像每个人都驺起眉头,所以连小孩子的心情也受影响,盼望的是曙光快速出现,妈妈笑容也重现,好让我们又有自由,撒撒娇。

说实在的,没有人间烦恼、恐惧或沉重,就是美好的儿时。童年无梦幻,相对的也应无敌对的大是大非。大人的常规,就由他们去看与待,我们小孩就做好孩童的玩意吧。

快乐的十二月,美丽的岁月,慢慢的听我细叙、倾诉……


(刊登于2010年1月24日《星座》文艺副刊)

三弦琴的联想

2008年连心文学奖佳作奖

#丘梅丰


什么是三弦琴?顾名思义是三条弦的琴。换作是吉他或小提琴的话,没有人不知道。我敢说除了老一辈的人以外,诸如现在的华乐团也很少有这种乐器。偏偏我家就有一个少之又少的三弦琴。

在五十年代,我还在念小学。当时除了收音机以外还没听过电视这个名词。在乡下,到了晚上除了听广播,可说什么娱乐都没有。可是我老爸却有他自得其乐的法宝。你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原来我家有很多华乐乐器哩。

我常常在想别人家的小孩子都能够在晚上安安静静的做功课。可是我们家就不能,因为老爸不是二胡就是扬琴,不然就是三弦琴,而且弹奏的音乐可不是流行曲,而是古老的潮州音乐。在我们来说不是享受而是受罪。我们众兄弟姐妹对老爸的行为很反感,总是希望他早一点收工。还好,阿妈有时会对爸说小孩子要睡觉,大孩子要做功课,奏完这首歌早点休息吧!

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有一个天真的想法,就是把这些乐器送到远远的地方去,让我们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去。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我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乡间村长的提议之下成立了一个慈善社。这个慈善社提供各种服务性的活动如有婚丧的时候要有锣鼓队和乐器演奏。由于刚成立而又缺少经费,慈善社也只是商借一间米较的雨盖晒谷场做社场。乐器来源方面,每个人都知道老爸有一套如唢呐、二胡、三弦、扬琴、大锣、大鼓、长短箫、笛子和古筝。在村长的游说之下,商借乐器已成定局。除了要老爸当培训之外,也担保不损坏乐器。每次要用之时一定用车子载来载去,后来为了省麻烦,索性寄存在米较的谷仓库里。然而老爸却担心乐器会被老鼠咬坏,所以要求另外间隔一个房间存放也被村长和业主所接受。

除了古筝以外,所有的乐器都在出借的名单之内。原来在老爸任职的学校有一位女教员在每个星期六下午都来我们家向阿爸学珠算。以前的学校是全日制的,星期六也要上半天课。有一回已经超过预定的时间,阿爸以为她不会来了,就把所有乐器拿出来擦拭一番。不知为何突然心血来潮就叮叮咚咚的弹起古筝来了。等到一首歌奏完女教师也进门了。当她看到这么多乐器的时候,顿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我依稀记得那个下午除了谈音乐,好像算盘都没有用到。老爸哪,好像遇到知音人一样,一打开话闸子就谈到天都快黑了才想起还没学珠算哩!也就是打从那天开始,以后的拜六女教师来我们家可不是学珠算而是学古筝了。

女教员学了多久的古筝我们不记得,只知道每个拜六都风雨不改的准时来学。知道有一年年终快要放假的时候阿爸说明年女教员不能来了,因为她已经收到调职的通知信要到外地去教书了。有一件事是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女教员在离开学校之前突然要求老爸爸古筝出让给她,而老爸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因为在当时即使你要学古筝也无从学,要买也无从买。为了这件事,老爸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总是说很后悔收了这个学生。还好阿妈说了一番话老爸就开窍了。原来妈说,我们家里的乐器这么多,何必为了一个古筝而烦恼?你啊,对牛弹琴的时候多,遇到知音的人少。你不是常常称赞她有音乐才华吗?依我看,别说出让,即使送给她也不为过!

到底阿爸和女教员在学校一起任教也好几年了。除了学珠算、学古筝,大家都已经惺惺相惜。听妈说,后来爸真的改变思维就把古筝割爱送给女教员了。

在慈善社的培训学员当中,不知是谁露口风给村长说老爸以前有一个古筝,不过已经送人了。村长知道后又游说老爸不如把乐器捐给慈善社,老爸同样不答应。因为乐器来源不简单,原来所有乐器都是阿公从中国带来的。然而,在村长和众社员三寸不烂之舌的要求之下,老爸只答应借而不捐。不过在我们的印象之中,借和捐差不了多少,因为所有的乐器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家了。

凡事都有意外,正当我们以外从此天下太平的时候,三弦琴又回来了。我们战战兢兢的问老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爸才说所有的乐器都有人玩,唯独这个宝贝无人问津。与其让它在仓库里发霉,不如把它带回家吧!三弦琴虽然回来了,阿爸却很少弹,只有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才弹一会儿。

阿爸其实很爱我们的,只是我们年纪小体会不到。在我们长大后,为了感恩和弥补过去对老爸的反感和不敬,我又买了二胡和扬琴给他。可是老爸已经没有从前的雄心壮志,只是偶尔拉一下二胡或者把扬琴拿出来让小锤子在琴弦上飞舞弹奏着我们不知道的音乐。

阿爸离开我们后,我们才体会到他怎样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长大,当初我们又怎样错怪他拨弄乐器吵得我们不能好好做功课。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徒呼无奈!

奉劝世人:孝亲敬老要趁早,莫等阴阳相隔时,为人不能尽孝道,遗憾终身太迟了!


(刊登于2010年1月24日《星座》文艺副刊)

山雨

2008年连心文学奖佳作奖

#楚天


假日里,终于有一难得的机会去登山,心中竟有陶渊明《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反自然”的怡悦心情,彷佛是“少无适俗运,性本爱丘山”的天性使然。

说是登山,不如说是走山,因为有柏油路从山脚直上山顶,没有攀登之难,相较于多年前为了一探深山中的比达友村落,翻山越岭步行来回10小时算是小儿科了。这次登山,稍大的挑战不过是前段10分钟左右的约40度陡坡,过了这关,就完全没有成就感可言了,除了走山厓的步道。

从山脚一进发,友人就告诉了许许多多的各类草药,可惜我对草药是门外汉,竟可怜地图有羡慕之情,却不能与其高谈阔论,这是一憾事。最终印象最深刻的竟是堕胎草药、治癌草药及有毒草药罢了。

不过,我尤喜欢途中的山中景色。

在山脚下时,已是午后的阴天,欲雨的天空让登山的路途充满了凉意、诗意以及情意。后来,刮起了风,飘来了溦溦,掀起了热带雨林的海涛,一波接着一波。

风起,是山雨的序幕,是山林游戏的开始。没有风,我们只能看到单调的、沉闷的、聊无生气的树林。偶来的鸟鸣、蛙啼、虫叫不过是山百无聊赖的呵欠,垂直而下的落叶是山瞌睡的惺忪。所以,我们无法感受山灵动活泼的生命力,而风夹着雨的来临,我们才真正体会到山喜雨的天然本性。山喜雨的滋养,就像婴儿喜欢母乳,能得到母乳的吮吸,山的赤子之情流露无遗。所以,登山是最喜有雨的。没雨的登山,算是‘走宝’的登山,属于最低境界最低层次的登山了。

在风中的山里景色,尤为多变。我尤喜欢看着翻飞的叶涛及落花。这时的落花是叶涛溅起波澜壮阔的浪花,让人有了气象万千的胸怀;这时的叶涛是落花舞出千姿百态的旋律,让人有了豁然通达的顿悟。于是,叶涛与落花融成山林的交响曲,足以使所有的听众如痴如醉。此刻,若洒下细雨,细雨就成了音符的化身,随时沁入心脾,让人感动不已。

风还可以将山林的姿彩变化出四季的美丽。各类的植物被随着山势呈现不同的景观,在前进的沿途就像等待贵宾莅临的迎宾者,不厌其烦地恭候大驾。他们的装扮,只有细腻的观赏者才会看到他们的贴心及用心。错过了留意,就必须等待风的来临,让风掀起如少女隐藏的羞涩与腼腆,再慢慢地流露情感的含蓄及奔放。山林如斯的感情像极四季的出现与变化、更迭与展露。友人娓娓说着这里有甚么花甚么树,那里有甚么花甚么树;下面有甚么花甚么树,上面有甚么花甚么树;那些花有甚么样的颜色,开甚么样的果;那些树有甚么样的叶,叶面和叶背有甚么不同。听着诸如此类山林景色的丰富与美丽,就如经历四季的丰富及美丽。

登上山顶,适逢狂风大作,但登极之乐让我们无惧风神的肆虐,反而有极目的泰然舒畅。孔子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说,我们有老子出世忘忧小国寡民不争之思。我们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战栗及悲慨,我们有的是安适自在的欢乐及知足。我们骋怀,但不邪辟。我们就如山林中的原住民,陶然忘机地守着最初最真最纯朴的感情以及乐土。突然,豪雨终于潇洒地落落大方地与我们见面了。骤急且丰沛。

“这里就是这样的了!”94岁的比达友长者说。
“风要来就来,雨要来就来。我们已经习惯了!”
“这里就是这样的!”长者补充说。

我们在他约60岁,未婚的长子的小店屋内避雨,小店屋经营一些杂货供给山上的必需。下着大雨,他的长子仍旧赤着上身,露出魁梧壮硕的体魄,静静地坐在角落,而我们却被雨的寒意瑟缩,于是向他买了花生拼命地啃了起来。吃花生需配酒,可惜这时不是佳节,不然buah tampoi 酿成的tuak酒,在雨中与众人痛饮,更能感受山雨或絮絮、或喃喃、或喋喋、或嚣啸、或衅舋的情怀述说着一部史诗的壮丽。

就从拉惹布洛克时期说起吧────雨说。
就从这一片婆罗洲岛说起吧────雨说。
就从第一棵种子萌芽说起吧────雨说。
就从有了第一座热带雨林说起吧────雨说。

从怎样的开始说起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故事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只要你静静地听着,你就会听见山雨说着许许多多的故事。所以,我深信山里有许多没有被挖掘的故事,就像这里的比达友村落的故事。寥落的20户左右的人家以及患有老年痴呆的长者约略只记得这里是比达友族开枝散叶的发祥地,有既定的丰收节却没有了长屋,保有了原有的习俗地却没有了年轻人,身上刺着依稀记得的图腾却再也记不牢还有那些传统文化习俗,有了吉他却忘了祖宗的鼓乐。听着这些故事,彷佛山雨是一种眼泪,一种最后的结晶。眼泪也好,结晶也罢,山雨终究揭示了一种命运的预告,无需彩排及预演。

原以为城市的市侩、庸俗、混浊早已被山雨洗涤的我们,好让我们沉浸如在石灰岩洞中发现瀑布时,将身心淋浴在水的怀抱,可以沉淀并宁静地享受愉悦的满足。可惜,老人说,一条柏油马路铺上来后,一切都改变了。改变静静地到来,了无痕迹般就像岁月将人们的白发由内而外地蔓延开来,等到发现时已是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改变的,一切终究是要改变的。

趁着雨势较小,越渐昏暗的天色中,我们离开了。山雨相随,在芭蕉叶上依依地说:“你要再来,我等你!”眼眶滚热的泪水立即流成长长的隐泉,滔滔如山涧一路相送。


(刊登于2010年1月10日《星座》文艺副刊)

变。恒

#银夜


时间是移动、是善变、是不定的。所以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时间就这样一直不断前进,永恒。

车子停下,在一扇黑色铁门前。我下车,抬头看向铁门后的褐色半独立房子。那栋默默装满着我的童年的房子。那扇铁门曾是银色;那栋房子曾是白色;那曾是我的家。

看向左侧,从前妈妈常停放车子的小矮树,现在已是一棵高枯的老树。它是纪念我的诞生的树。因此在它变得年迈且充满智慧的同时,我也变了。曾经,我小小的胖手只能抱住它的树干,而今我可以握住它的枝干,碰触它的枯叶。还能看到它红彤彤的花开吗?我想。

回到车子的身边,我跳过了铁门,尽量往里边看。黑色铁门的后方是二十年前的我和家人一起度过的地方。很多东西在搬家的时候被搬走了,很多东西自从搬家了以后被改变了,却也有很多东西在搬家多年后的今天仍然存在着。二十年来都搬不走、变不了的东西。是那满满的回忆。第一次说出的文字、第一次踏下的脚印、第一次拔掉的乳牙——满满的第一次。我们谁也没有忘了这些回忆,却怎么也搬不走任何一个回忆。它们就这样一直在那里面,永恒。

那扇黑色的铁门紧紧地关着。像个防止入侵者的守卫。没人会再为我打开这扇铁门,即使我听到了妈妈不耐烦的呼唤声,催促着我快些进屋准备吃晚餐。我在那面洋灰地上看到花园,年幼的我正和隔壁邻居玩着兵捉贼。那间黑漆漆的冷气房是清凉的阳台,我和家人在中秋时赏月的地方。再也没有音乐像从前那样从这栋房子里传出。一切浸淀在沉寂中,拌和着我的回忆一起沉入至深处。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狗吠声打破了深默。是只黄色的小型狗,跟这栋房子格格不入的狗。这防线该是属于高大的黑狗的。属于吠声浑厚凶猛的“黑仔”的。

“哦,原来是你。又回来看你的老屋啦?”有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嗯,你好吗?”
“很好,谢谢。要进来坐坐吗?你可以在这待久一点。”
“不了,谢谢。我该回家了。我家人在家等我吃饭。再见。”

车子启动了引擎。我开始出发回家……


(刊登于2010年1月10日《星座》文艺副刊)

父啊,念你!

2008年连心文学奖首奖

#黎平


平安夜,心情复杂。丁点失落,些许感伤,满满的思念。

今夜,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

去年的此刻,孱弱的你躺在床上,以干瘪的手握着我,轻叹道,此别是生离,亦是死别。你眼中满眶的不舍,仿佛化为无比锋利的刀,一刀刀地划在我的心窝上。

难受,是无法代你承受病痛的折磨。难过,则因为明了任凭我如何不甘、不舍,父女在世的情缘,已经步步趋向终结的尽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果然,一语成签。再见你,已是披上白布的相中人。

深深一鞠躬,泪亦决堤。你的遗照前,我在无声的忏悔,内心纠葛着深深的自责和内疚。

见不了你的最后一面,我不是没有遗憾,只是我更加相信,在你苟延残喘的弥留之际,你并不愿意让我亲睹这一幕。我的眼泪,只会让你愈加眷恋,不想放手。

所以,当我在四百多公里外的天空对着你默喊:“别等了……”,你都听到了,虽然那时你已罩上氧气罩,合起双眼,静静地等待弥陀的接引。

当你的心跳指数归零的那一秒,赶路途中的我,不是毫无感应。毕竟你我是三十余载的父女,缘浅却情深。透过车窗,仰望蓝天,仿佛又见到你带着腼腆笑容的脸庞,耳旁尚有你的盈盈笑语。

是的,你解脱了,肉身不再受苦。

手机记忆卡里,你与罹癌前判若两人的最后身影,让我看了泪眼婆娑。你受苦了,儿女的无法感同身受,让你累上加累,苦上加苦。

原以为已平静,早已坦然接受你的离去,殓尸房内父女再见,却已阴阳相隔的打击,让我不能自制的激动起来。轻握你的手,熟悉的温暖、有力已不复在,触摸你那冰冷与苍白的手掌,我是噙着泪,俯身在你耳际呢喃:“爸,我来看你了!”

伫立在你的大体面前,心中涌起的是“这么近,那么远”的感悟。

想起小时候,小手牵着大手,拉让江畔夕阳余晖下,有一老一小牵手散步的身影。记忆依然鲜活,奈何却有斯人已远去的伤感。

丧礼结束的那一晚,翻阅你生前的相册,我举起相机,一一翻拍,是为纪念,也为掩饰我对你的思念至极。想起你此刻一人孤独地躺在黄泥地里,我在心里反复呐喊:“爸,你回来啊!”

从家乡回到打拼生活的城市,常有你相伴在侧的幻觉。触摸你常坐的那张椅子,经过你常用餐的茶室,啜着你爱喝的咖啡,怎能不叫我触景生情?

父亲一生克勤克俭,对5个子女一视同仁,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你把遗下的微薄资产平均分配给5个子女和病榻前细心照顾你的长媳,兄弟姐妹中,无人有异议,因为我们都知道,你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子女和睦、友爱。

一直坚信,父亲赋予我们最丰盛的财产,是满满滋润心灵的爱,这份无价的爱,远比物资更丰盛。

父亲年轻时与至亲合资经商,却受尽委屈和不公平的对待,即便是走到了分家的结局,但父亲由始至终未曾怨叹,甚至不许我们在他面前力数至亲的不是。

至亲临终前,父亲还第一时间拨电向我传达噩耗,语调中尽显哀伤。你的大方,反倒凸显女儿心胸的狭窄,让我有自惭形秽的难堪。

这就是以德报怨吧!更是你以身教取代言教的体现。你不是什么圣人,但“放得下才拿得起”的情操,却叫人动容。

你走后,为你亲拟的讣文,一字一句隐藏着对你离去的不舍。墓碑上,有你和蔼可亲的脸庞,墓碑下方,有我托人为你刻上的文字。

“爱,生生不息;念亲恩,永在心”。父女情长,没人比你的女儿更懂你,以文字为你总结你79载的人生路,是你走后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或是思念过度,你常来我梦中做客,父女俩总在梦里天南地北地畅聊一番,无奈梦醒时分,你已从我的梦中飘然而去,孤单地留下眼角还挂着泪的我。

月初,母亲在家里做起你生前爱吃的薄饼。大哥捎来短讯,说吃薄饼是为了思念你。

大姐也说,考了多年,终在去年通过教师晋进考试。一切,是父亲您,在冥冥中庇佑。

幼弟拨来电话,嘱咐我在新年期间回乡一趟,好一家人整整齐齐到你坟前上柱香。袅袅香烟,传达我们对你的思念之情。

是的,你的五个子女以不同的方式在想你,各自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你已不在我们身边的事实。

你走了,我总在晶莹的泪光中忆起你。心坎里,你举足轻重的位置,无人能撼动。

周年忌的今天,不信来生的我却在心中对你默念,若有来生,真有来生,就让我再做你的女儿,喊你一声“爸爸”!

亲恩情未了。失去了父亲,我逢人就说:“请珍惜眼前人”。

没有你提点的日子,我会努力过好生活,唯有如此才能让你走得轻安自在。尽管思念依旧无尽。


(有关文学奖由风行文化事业社主办,联星企业有限公司赞助)


(刊登于2009年12月27日《星座》文艺副刊)

2009年11月18日星期三

牵我的手,好吗

#晨曦


呆呆的,她来到学校门口。沉重的脚步,沉重的心情,小小的她,有一抹不属于她年龄的孤寂,藏在眼眸里。

晨风吹过,单薄的身影抖了抖,如一朵残留在枝头上,快要凋零的黄花,让人感觉不到朝气。

远处,有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女生,徐徐走来。做母亲的,不时低下头,对自己的女儿嘘寒问暖。

只不过是平凡的场面,却又无比温馨,也是她也许一辈子,都渴望不到的温柔。

她的眼神,更显落寞。

习惯地,吸吸鼻子,任由那酸酸的、涩涩的感觉溢满心头。一滴泪淌下,她赶紧伸手抹去。

瞬间,画面转移。

她莫名地来到一个美丽天地。蓝蓝的天,朵朵白云,遍山野花盛开,红的、紫的、白的……彩蝶翩翩飞舞。

她站在花与花之间,有一个人,正带着微笑,慈爱的,向她伸出了手。

她一时无法反应,只能傻傻的……傻傻的眨眨眼睛。

她朝她点点头,温和的笑容,是阳光,让人不能抗拒。

不再迟疑,她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她大大的掌心里。一股暖流,传送到她的胸口。

然后,她笑了。第一次,她快乐的笑了。

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她眼前迸发,绚丽夺目,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于是,她和她就这样手牵着手,在山野间,快乐地奔跑着、跳着。

她激动地欢呼,兴奋地呐喊。

时间在那一刻止住了,刹那变成了永恒。

美好的情景又突然一变,那个小小的女孩,成了大人,正躺在床上。

原来,只是一个梦。

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遗憾就随那眼角微湿的泪痕,渐渐干。

(刊登于2009年11月8日《星座》文艺副刊)

钟声在村子里响起

#沈吟


海风吹送着假日的悠闲,菩提树偶尔掉几片落叶,落地无声。不觉间,我在树下已经一个小时。

这临海的小山,视野开阔,海天相连的远景,编织无限怀想。此刻晨曦初探汪洋,隐约看见白色的浪花,却听不见涛声。静谧之中看不静的世界在变化,一切细节都在放大。

山顶除了这一棵苍劲的老菩提树,树旁还有一座百年老庙。背山面海,风水绝佳,人们都相信这座庙一定很灵。也因此,庙的香火特别鼎盛,逢初一十五更是白烟袅袅,从几公里外就可以目见。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山有庙,庙里满天神佛,想来灵上加灵。至于山下的海,自然也跟着沾有灵气,浩瀚又深不可测。

清晨七时的阳光从老旧的木门和窗口进庙,在信众的身上环绕。持香的手合十,在诸神面前跪叩,虔诚膜拜。庙前的大香炉很快就插满香柱,轻烟也迅即浓厚,将众人的心愿送上青天。

我别过头,往山下望去。天已亮,周围的一切清晰了。山下聚拢着马来人的村屋,此刻村子刚醒过来,很多人在村子里走动,穿行的电单车熟练的大路通小路,还有野放的鸡鸭也在路上凑热闹。

这里是海口,风急浪高的海口。数百年前,华人从遥远的古老的中国南来,残旧却历经大浪洗礼的船就在这里缓缓靠岸。也许是靠岸的感恩,或者扬帆的祈福,讨海的人上下岸都要在这坐视海口的小庙上一炷清香。神明坐镇高处,远远就能看见在浪峰中漂动的浮萍,远远就能保佑舟子平安。

都是上百年的传说了,大概传得久了,村庄里的马来人也习以为常。反正这里住着的都是渔民,有那么一座庙照看着碧波平安,也不是什么坏事。

思索间,一声清亮的呼叫攀山而来,我循声音望去,一个黝黑的马来小孩在离我几十尺之下,正对我招呼着。我对他点点头,他咧开笑容,背上扛着沉甸甸的麻袋,一步一沉重的朝我这边走了上来。

小孩穿着宽松残旧的蓝色上衣,配上略大件的黑色西裤,脚下蹬着日本拖鞋,一屁股就在我身旁坐下。嘴巴还在叽咕着什么,手上迅速的从大麻袋里掏出一只鳖。这小东西想是被小孩突然抓起,饱受惊吓,头脚一下子就缩进硬壳之中。

“要买吗?刚从海边抓上来的,很新鲜。”小孩眼神殷切。我摇摇头,表示不兴趣,他耸耸肩笑了笑,就把鳖又往袋子里丢去。

“你来这里干嘛?拜神吗?”小子机灵,我还没来得及查明他的来历,他倒先查起我来了。我只是点点头,他接着就跟我天南地北聊开了。

他叫阿曼,是村子里的小孩,今年十三岁,但个头很小,外表看来只有十岁。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孩子,小个子倒是十分精壮。他家就在山脚下,有五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时常不工作,母亲又要照顾弟妹,因此他每天都到海边抓鳖或捡一些椰子什么的,卖了挣些钱,帮补家用。

“你不必读书吗?”

他眼睛骨碌碌看着我,说:“想呵,但去年就休学了,因为家里需要我。”

这时,有人高呼阿曼的名字。一个妇人从庙门口缓缓走来。阿曼应了一声,朝我扮了个鬼脸,说要吃斋面去了,就又背起麻袋,身影一下子闪入庙里。

“这里有很多像阿曼这样的小孩,每逢庙里煮些斋食,都会来吃一餐。可怜他们年纪小小,书没得念,还得为生计忙碌,怎么吃都是瘦巴巴的。”妇人跟在阿曼后面,突然回头对我说,然后是一声叹息。

海风吹来清晨最后的凉意,一片菩提落叶打在我的肩上。阿曼和妇人的身影都消失了,两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风里回旋。

离开时,在山下回望高高在上的庙,庙的背景换成一片无瑕深蓝。山路上尽是人潮,而山顶的轻烟更浓,飘散在蓝天。那烟,可是千言万语。

走过节次鳞比的马来村屋,钟声隐隐从山上传遍全村。


(刊登于2009年11月8日《星座》文艺副刊)

2009年11月5日星期四

繁华事散逐香尘

#百合


那些日子,总是一路策马跋涉,一路山水行去,山是一路蜿蜒,水是一路曲折,像是生命中潜伏的另个层面涵义。路途虽颠箕,为掬一流潋滟水色,摄一体浑厚沉绿,自然也让生命在跋涉中更添几许悟澈,众生万千纷纭中更明起落的哲味。

于是,驰骋千里,由风下之乡西海岸的大城至东海岸,风景在车外,电影情节般格格乍瞥乍流,尽往眼眶倾灌,双眼尽做远景近观的调整,一望无际的油棕园、郁绿的森林、静静淌流的京那巴打岸河、村落间的小木桥、水牛打滚的阡陌田野、城镇交替间的荒野、异国人摩肩接踵的乡镇、海盗神出鬼没的边陲滨海小镇……当真要叫双眸承载得满满而心悄悄窃喜。

此等山容水态,莫不是替匍匐尘世过久,困顿不已的人们而存在,有眼不看,岂不辜负上天一番美意?

一路行过,追风逐雨中,滚滚尘埃下是浑洒无尽的苍劲行书,疑行到山穷水尽处又柳暗花明,乡野城镇接踵而来,人生不也如此?哥达柏鲁、昆达山、兰脑、都鲁比、斗湖、仙本那、拉辖拿督,个个暖着民族味的地名,乃要叫人细细思量谜团后所蕴藏的含意。

在一个暮色开始浓积的黄昏时分,终于到了山打根,来得及溶入这没落旧首府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却来迟了,看不到它十里洋场红极一时的旧日风采。

山打根,此名字在十二岁那年已轻轻在嘴边吟着,是小六华文课本里的一个记忆。美称其为“小香港”,令我幻想联翩,“东方之珠香港”一颗圆灿含彩的珍珠,多么遥远又叫人遐想的动人名字。

当年小姑一趟香港游为遥远的年代里添了一件童装,叫我雀跃自己拥有一件飘洋过海、沾了珍珠迷人光彩的香港货,仿佛那么一穿也焕发神采的犹自兴奋着,而本土的山打根竟与这颗东方之珠等美称,尽管一样的仿佛遥不可及,倒也让心里画了无数个憧憬的版图。

课本所述,没落旧首府因商业经济的振兴而成了不少香港人旅居聚集之地,再因站立小山头俯瞰山脚下千万盏灯光流离闪烁的绚丽风采而媲美香港的太平山,遂衍“小香港”美称。

另个记忆的山打根名字则出现在当年小镇简陋戏院外的墙壁上。那是一出戏的宣传招贴,贴在残黄的玻璃展示橱窗里,宛若血书泼溅的悲剧性戏名——望乡(另名山打根——八番娼馆),内容简介为早期日本妇女被骗来南洋操逢迎生涯的血泪史。她们在陌生的国度里贩卖尊严和青春,遥望乡土而归期渺茫,最后饮恨长眠异乡,生死飘零,字与字之间透露的讯息像一种沉默的控诉穿透玻璃而来。

当年的我对这一辑宣传招贴的字眼似懂非懂,只是那行行字句间透露出的震撼感觉却如幽魅缠身,我仿佛看得到那穿和服的女子一双遥望祖国的眼里藏着的是一种深深透到底的哀怨,是股叫人挥拂不去,悬挂于心的不舒服感觉。

白云苍狗,世事瞬息万变,当年繁华事散逐香尘,时势让火城亚庇以高姿态崛起,若火的旺盛蓬勃傲立,有着城市一贯的浮躁不安,热闹喧哗,相较之下,山打根多了几分沉潜凄清,淡然慵懒,昔日繁盛风采皆已化为嘴边淡淡老去的故事。

由八方娼馆,我联想到与戏中日籍娼妓命运大致相同,甚至更为悲惨的慰安妇。此多年来在国际论坛上争执不休,悬而未解的课题,像是本纠结千怨万恨写坏了的书,无从修补,无法平息那不堪碰触,深植一个生命悲剧里的困顿灾厄。

每年二战结束纪念日,或日本又有些“惊人之举”而叫战争受害者怨愤难平时,报章总循例刊登那一张张投诉无门,因悲痛嚎啕而五官扭曲得像无所解无从释的老妇面孔,叫人恻隐之际质疑,韩国、朝鲜、台湾、菲律宾、中国……整个亚洲受害妇女人数中,除了冰山一角的存活者、站出者外、已逝者,或在某个角落独自哀痛的又有多少?

今日,日本尚在为二战期间,八爪鱼触角大肆欺虐的恶行美其名为大东亚共荣团结,尚在为侵犯弱国、草菅人命的罪行狡辩掩饰,径自改窜历史教科书。旧任首相小泉纯一郎罔顾国内外谴责抗议,一再一意孤行到供奉着日本明治维新至二战中死去的二百五十万官兵,当中包括被远东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东条英机等十四位甲级战犯灵位的靖国神社祭祀参拜,叫人怨愤难消啊!

当年日本全国上下为王子妃诞下尊贵的小公主而举国欢腾,六十多年前,多少寻常卑微如虫豸的民家却要为被凌辱或失去的女儿而心头愤痛。据悉,日本寺庙总有一棵小树,让人将抽到的坏签系于树枝,承受着别人不欲承受的厄运。如果要将慰安妇盘踞心头永不消逝的恶魇系于那树,那些树是否都会弯了腰,承受着生命中所不能承受的沉重?

今昔,从历史抽身而出,我立足天地,是在夜色醉人的山顶。风,微凉中犹带着热带南国特有的粘人暖意,在路灯透视下的绿荫中轻婉穿越,时而掠起了小灌木间的窃窃私语,时而撩起了棕榈树间的喧哗,再不就突的将衣衫吹得扑扑飞着,像夜鸟拍翅欲飞的鼓动,树叶婆娑摇曳中,几缕似断似续的雾絮,很轻,像影子般虚虚幻幻,低回萦绕。

山头下,大前方的苏禄海上,疏落的船只在深邃空冷的黑暗中亮起灯火,近处的万家灯火也闪闪烁烁得像银河系的星辰,星子呵都垂悬在黑绒似的夜空互相辉映,远观迷离,近看不知身是客,天上人间恍如梦。

古月照今尘,灯依旧是灯,却已非历史那一盏,恍若一场轮回,人事已非,景已迁境已过,人世空荡荡,混沌沌的灵魂茫然失措,何以依附?何以凭据?红尘繁华转成烟!

今昔我有缘立足在山打根太平山上的一角,固然因历史的回顾而胸臆涌动,然在万家灯火镶嵌的这片大地上,我为尚能呼吸一口自由祥和的空气而动容。

(刊登于2009年10月25日《星座》文艺副刊)

慢慢走


#李宣春


一开始,是2008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前一天晚上,倒数过后,同友人吃东西,下一点小雨。刚刚,午餐:一包原味美极面、敲入一颗蛋,还有川烫一大把萎靡不振、切等分的小白菜。组屋外头,走道,回荡邻人门上风铃叮叮碰撞,很轻。刚刚,有人敲了几下畚斗,尘屑沙沙沙滑进垃圾袋的不規矩皱褶。麻雀藏匿叶片幽荫里啁啾,隔栋组屋阳台小洞口冒出洗衣机污水。鸟声断断续续。车声、货车声、摩多车声……。驶近了,走远。水流转弱。楼下有婴孩啼哭。电风扇僵直扇叶旋转一整夜。

然后,回教徒开始诵经。

当所有的狂欢渐趋沉寂,我缓慢而鲁钝地想起你。与人谈起那些寻常纷扰,会不经意提一提你,但感觉已经不那么痛。剩下的,我只是不想轻易把你忘记。当月初沒有人再打电话来问我生活,我慌张地以为早被流放到了宇宙。我越來越在意,自己是不是,剩余的。残存他人印象里的,或,氤氳窗口上的一层雾气。周而复始,聚了又散,显现后又消亡。

我记得,第一次到医院陪你,那年才十二岁,我帶了本史蒂芬金的小说。其实已经读完一遍,疯狂护士禁锢、残虐心爱头号作家的故事。你一支腿莫名肿大,溃蚀。医生從脚背开一个洞口放脓消肿。你睡了,我窝一旁看书。靠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口池塘。傍晚,常有下班后的医务人员慢跑至此,也有人抛竿垂钓。同学妈妈是医院的药剂师。同学說医院里所有废弃物经过处理,一概流入那池里。结果豢养出肥壯池鱼。

你醒来,我拉上白色布帘,给你取尿壶。我当然会好奇窥望,傍晚回家偷偷在浴室里比对……,自己无可比拟的矮小。后来又帶了本安徒生。读到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男人,不知为何被囚住,于是他要求向独裁者示范运作热气球。当热气球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他把重物都抛下,割断与地面连接的缰绳,成功逃逸。直到成年以后,我狠下心来收藏一套安徒生全集。但几年来,却一直还沒找到那颗热气球漂流到哪一个故事里去了。

十八岁后,父亲一直催迫我考驾照,一来是为了载你进城复诊。总不能老是麻煩有三个孩子要养的小姑,奔波来去。距手术完成后几年里,缠困你的,转而成为关节炎。一开始,你还能靠自己力量颠簸行走。后来,我开始向医院柜台借用轮椅。我们惯常不多话,我推著你慢慢走过医院宽坦白淨的廊道。深蓝色塑胶椅,坐满病人。像坏掉的机器人,缺一条胳膊、掉一只眼球、胸口凹陷、合不上下巴、一具健康机身两手慎重托抱一颗自颈上掉落的头颅……。静候,消音的裁決。

我想,你应该不记得那个年轻医生的样子了。我也从沒想过会记住他。那次复诊,年轻医生向我们解释X光片照出你膝盖骨图形,仔细说明大腿和小腿之间的严重扭折分离,分析进行手术的成效和可能性。他埋头记录病状撰写药单。突如其来的空白吃掉了一切。这时,你发声说起我成绩优异,我将来也会读医科。医生抬头,礼貌微笑。我莫名尴尬,僵硬地迅速雕出笑容。我当然知道,事实是我厌恶这个皚皚雪白的荒涼鬼地方。我猜,你试图壯大自己已经揉搓得比糖果纸更卑微的胆量。说什么都好,只要,可以填塞那刻宛若听候末日审判的肃穆。

我忘了我们离开会诊室时,是怎么拐进那张狼狈病床现场。医生正为一个女生受伤的小腿按上铁支,有几根铁杆已经穿入腿肌。他们正旋转螺丝调整松紧。女生忍痛,只是抵挡不了泪腺,自然反应。我慢慢推著你到药剂部。心里涌生闷气。你哪来的能耐放任痛楚像赘肉在身上温厚滋生?不闹?不怨?还是习惯了、把这笔账目认了……。

缓缓行过阴郁走道,呼吸药味消毒气味,我们终究还是宽恕了彼此的沉默与倦怠。

我们排队取药,然后,我载你回到老家。我把整堆药交给婆婆,怕你们看不懂写在葯袋上的番文,于是另作记录。你褪去身上的拘谨衬衫和长裤,躺卧木床。一手枕在脑后,若有所思。你大大松了口气。一、二、三……,安然响起午后鼾声。

我记得,也曾经向你述说,关于火车,我在城市里遇见的那种火车。那时,我去看你,二十岁,驻营城市一年多之后,回到原来落脚的地方。一定要看看你和婆婆的啊。你大概就像平常,大剌剌躺地上,桌扇咕咯咕咯摇來晃去。你身上只穿了条蓝色短裤,裤头系条白色绳帶,绑身上。你像头温驯的老狗,将整个身体轻轻摊放地上,头枕一只小木凳。銀发掩盖不了已经给躺成平直的后脑勺。我来了,你起身,我们坐到饭厅圆木餐桌边。我说,我这学期不在原来的学院上课了。我进了大学,学校离家有些远,每天要搭火车去。为什么不搬家?因为原来的地方住惯了,也懒得搬。

老家,老,家。木造的。厅、房、桌、窗、床、门、顶、地……这时再看,木纹其实循著时间轻轻地腐朽,竟觉得,像你松垮垮的赘肉和纠折的膝盖。记得幼时身体已有些,重,肆无忌惮地追跑间,板子紧咬嘎嘎地响;现在当然更重,小步移动还得谨慎,深怕鲁莽陷出个洞。

我夜里才下飞机,早上醒来出门,还真有点不习惯天空蓝得堂而皇之,仿佛脚下岛屿对折好几回,终于微细得适宜漂流。婆婆绕著我们忙,一下取几汤匙美禄,一下倾倒灶上热水壶冲化。烫呐!白烟还在冒,我的镜片氤氳出水渍。婆婆不时慌张逼问我是不是不吃不喝,一脸乱长的胡子也不修,瘦成街头流浪汉样。嗯,我那时真瘦,和现在差了快二十公斤。都是忍受思念,忍受源自往事的恨意,盲目将一切寄存记忆,身体终于选择疯了。等待热度熄去,一小口一小口啜饮你和婆婆的悬而未解。

我在城市里常常搭火车。我必须准确掌握时段才能避开讨厌的人潮。早上大学有八点课的时候,靠著手机铃声六点将我唤醒。六点半出门,步行到车站。夜仍然侵占一切。电动火车按设定好的节奏和速度滑行。人们身上还沒出现错乱的皱褶。大家都很干净。新鲜的香水味。泛油光的整齐发型。我透著车窗往下望是路面。向上,只有玻璃窗口遮住天空的视野。

火车经过一块小地方,原本是拥挤的木屋区。后来,才惊觉已经拆得干干净净的。这天,车厢经过那里,地底下的水管破裂,水柱撑出地面窜得像成人那样高。有些凹坑积水。水柱不断的向上窜升。那些散落各处的水坑,照得见将晞未晞的白光,似是遗留下来的玻璃碎片。想起从前老家菜园里新翻的土,你和婆婆,一年到头总会不愿其烦地干这些活。我从前常想,毕业典礼时,可以帶你和婆婆还有爸媽,还有弟弟,一起拍张全家福。事情总会有变化。我还剩半年,就要从这城市随意的游窜生活退伍。还剩半年就毕业了。

如果你还在,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我半年后,乖乖回去,回到你们身边?但你让那张轮椅落空了。但我卻不知道要怎么加速。更不知道,该怎么将之折叠好交还医院柜台。我假装安然无恙继续以相同距离的步伐缓慢前行。两支手抓得紧紧的。轮子吱吱嘎嘎,呢喃了一路。

我记得,载你去理发铺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大好日子。你坐在我身旁。婆婆很瘦弱,蜷缩后座。我们,一直那么自在地庞然。阳光很干淨,你会想起少年垂下两只脚,冷冷溪水流过,毛发温驯贴伏在皮肤上。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一起完成的事。你和那些老先生们聊得很开心。我等你,很不专心翻了又翻一本浅薄的英文电影杂志。然后,我们到小姑那里,开了车门,他们家阿米冲过来扑到你座上,舔你手指头的厚茧。中午,送你们回老家。等你躺卧,等婆婆让自己停止忙碌,我才开车离开。

我以为今后我们都会如此。阳光和煕。我在车上,忽然莫名难过哀哭起来。我只好把速度减到很慢,很慢。

我其实也沒费多少力气,就记起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你问我几时回去。我说日期定了,机票买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我们最后几次通话,其实,你都重复询问同样的问题。我,几时回去?日期定了,机票买了。我筹划的,却是往反方向飞去。

那几天,很不对劲。甚至是那阵子,写的文章不约而同都有潮湿腐蚀味。家里来的每通电话,欲言又止,怪里怪气,却怎么也沒把我导引往正确方向。

星期天早上,接到母亲电话,交待要去理一理发,把胡子剃了。我略有怨言,说是不是去问了江湖术士。一点小动作,当作祈愿的仪式,可以換你一如既往。我知道你当时在医院。我想你沒问题,很快又会回到老家。中午,我到去惯的印度人理发铺,給這颗脑袋动动了动手。

走回住处途中,日头扎刺,躲进巴士亭。坐下。裤袋里,手机震动。父亲说,你星期六傍晚,其实,已经去了。你,去了。我很努力听清楚父亲说的每句话,手背擦拭不清模糊的视线和声线。父亲说,学校在忙,就別回来了。沒关系。明天十一点入土,家里有人会打理。

我说,头发剪了。明明是剪了,事情不就会好起来吗?我只是还沒来得及剃胡子,我现在回去马上剃了。父亲说,沒关系。父亲说,沒,关系。

照样入睡,照样起身。但醒来的时候,总觉得睁開眼睛后的世界匿藏过多荒唐。肉眼无法察觉。第一天,试著躺久些,也无法抑制那悲恸。照样上学,照样入场考试。只是,那天,你将永久消失而我注定不可能出现。我穿上材质华丽而色泽暗沉的衬衫和长裤。我试著想象一种庄严。试著想象那天风和日丽。父亲,因为腿疾,只能在墓园外,車里静候。我记起你们大半辈子的不和谐。我想起婆婆,从此,夜不成眠,她将无法对你呢喃昨夜梦境。像童年时,某个夜里,她说她梦见父亲。我躺卧,正好头上有一扇窗子,月正缺憾。细碎的云是墨渍。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睡醒已是阳光充沛。我将牙膏挤上牙刷,扭开水龙头。抬头望见,你,方正的轮廓和相对小了许多的一对眼。满口泡沫,满口薄荷辛辣。于是,嚎啕。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像童话故事快结束的时候,照样,我和许多人挤入轻快铁。我穿越喧闹和廉价的街场。我听著叫不出演奏者名字的古典乐,迷失在书背上一道道竖立的名字里。照样,我像现在这样,一支快吐不出墨汁的笔,一张白紙,写下那些失魂的情绪。不断有人从我身旁经过。马来妇人收走仅存意大利面酱汁的空盘子。我尝试把故事说得简单,但看起来依然十分琐碎。一個禿了头,大肚腩白人男子,愤怒嚷嚷一些不明意义的词汇。人们在我身边坐下,然后起身,离桌。我继续沉默书写。像那天,仪式进行的早上,我努力专注回答一道又一道试题。直到,身上漂亮的衣裝充满皱褶。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照样扭开水龙头。我看见那张轮廓和鲜明线条。我把水关了。把剃須膏抹到脸上,把胡子剃掉了。但我不小心,锐片割出一道小伤口。血液渗进泡沫,随著水流冲走。我可以,再慢一点的。像你在我23岁时死去。现在,我24岁了,时间也才走了半年。


(刊登于2009年10月11日《星座》文艺副刊)